“不记得？”

“恨比长久。胡瘸对若梅英的情要比张朝天沉得多。”小宛边一个苦笑“梅英如果嫁给了张朝天，今天早已投胎转世，也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那个小宛，眉目神情像极了若梅英，她是替她讨答案来的。

他叹息，低低地说：“我刚去过广东回来。”

他说：“好久不见。”

两个不再相的旧情人相遇，最可怕的不是仇恨，而是平淡。她甚至不需要躲避他，不假装陌生或冷淡，而只当他是普通熟人。

张朝天在窗里看着小宛和张之也并肩走远。

忘，是“心”字上一个死亡的“亡”

然而小宛说：“不必再问了，他说他不记得。”

“我们的事，也已经过去了。”小宛打断他。

他的确忘记了若梅英。

下楼的时候，小宛遇到张之也。

她让他想起了太多的往事。

离婚，可是看到人家夫妻打架上心解劝，并且现说法俨然恩夫妻…半辈就这样过去了，从来都不是个幸福的人，只是也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幸。

她也说：“好久不见。”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可是他没有回答她。

“是，采访，去了观音堂，见到了那些硕果仅存的自梳女。”

记住，是因为不忘。

她抬起，无言地望向窗外沉的天，默默说：梅英，你错人了。

小宛的脸垮下去，心里忽然变得很灰很灰，神在瞬间变得黯淡，仿佛经了一场大战，或是一场大病。

小宛的到访使他知，自己的日终于到了。

是的，他不久前曾说过，要去广东好好一则有关自梳女的纪实采访的。原来，中间只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吗？想起来却是恍如隔世。

因为恨，故而不甘心，不死心。“心”不肯“死”故而不“忘”

可是，他还是想替她一件事，换句话说，是替若梅英件事，找到那句话的答案——这同时也是小宛一心要到的。所以，他与她不约而同，先后来到知情人的门前。

张之也的脸忽然僵住，虽然这个答案是他早已预料到的，可是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令他有彻骨的寒冷。若梅英在六十年后仍然记着张朝天，可是小宛，已经决定在昨天就把他忘记。

张之也有些唏嘘，张朝天辜负了若梅英，被她记了一辈还不够，鬼还要纠缠不休。而薇薇恩负了他，他又负了小宛，却清楚地知，将来他们谁也不会记得谁。一旦分开，记忆立刻被删除清空，本无需心死，因为压儿无心。即使要记，也只记得自己的话。

他觉得里有样什么东西，忽然地折裂了。

“我还去了赵自和下乡的村…”

他看着她，知事情已经无可逆转，过去是真的结束了。

渴望的人和事一再落空，得到的总是些不尴不尬的际遇，不知怎么就结了婚，不知怎么就了人家父亲，从没有给过妻儿足够的幸福与快乐，可是因为失望太多，也就渐渐不懂得抱怨。过一天算一天，一天和一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邻居有人升迁有人撞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的柴米油盐，为一小事吵架，可是大祸来临时反而坦然。动不动就喊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会愿意知。”张之也支吾“小宛，我们…”

“会计嬷嬷？”她打起神来“你听到些什么？”

她在楼门停下来，抬起，看到几只灰背鸽从天空中掠过。

一对璧人。他想，和当年的自己与梅英一样。只是不知，他们的情会不会比自己幸运。

而下来，声音哽咽：“她为了你，从人到鬼，从生到死，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因为她不想忘，不肯忘，她要问你一句话。而你，你怎么能忘？”

“采访？”她同他一前一后走下楼，对他的行踪已经并不关心，只是于礼貌才会回应。

他睁开，神情淡定，良久，说：“不，真的不记得了。”

生活中最可怕的，最消磨情的，不是贫穷，是拮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