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骂过了。”龙威说“你来之前就骂了。也不知今天怎么了，大清早的。”

她走了以后的这间休息室还真是安静。我从柜里拿我的白衣。它曾经是雪白的，现在已经变成了象牙白。不知不觉间，我穿了三年。我照例把该给的药送到每一床。那些父母往往像孩一样冲我脆弱地一笑，倒是躺在床上的那些孩，才七八岁甚至更小神就已漠然到一境界。我走到跟前，他在输，闭着睛。他妈妈，那个说是三十岁看上去足有五十的农村女人拘谨地跟我打招呼。“，”她说“叫阿姨呀。”“别，”我打断了她“让孩睡吧。”“他不睡，”她有些张地笑笑“刚才他还说他不瞌睡呢。”这时候睁开了睛，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阿姨好。”他说。“，”我俯下“今天天气特别好，阿姨帮你拉开窗帘吧。”——我跟孩们说话的语气一向被杨佩批判为“矫造作”他轻轻地笑了笑“不用。太晃呢。”然后又闭上了睛。

“，你他妈的给老闭嘴。”龙威瞪起睛。“小声，”我说“赶睡。等会儿杨佩来了可就没我这么客气了。”“真是的，”龙威嬉笑脸“要是每天都是你值夜班该多好。”“每天，”我把他的书放到床柜上“那还不得折腾死了。”“说，”袁亮亮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谁‘折腾’你了？是不是陈大夫？我早就看来他对你图谋不轨。”“你——”我本来想说“你去死吧”——那是我的禅，不过咽了回去。

“你大小还真有心，”她最喜的事就是取笑我“跟那么个老糊涂聊得津津有味，够闲的。我可快累死了。你知吗？昨天晚上那个发病危通知了，折腾了一夜。我骨架都散了。”“病危？”我说“昨天我看着还好好的。怎么样了？”“没死。”她把化妆盒放坤包里“救过来了，人都醒了，不过我看他妈是快疯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宝贝儿我走了，回小郑来了你让她把堡狮龙的优惠卡还我。”

现在我终于要去龙威和袁亮亮他们那儿了，这令人轻松愉快。果然，偌大一个病房，一些陪床的父母都在打盹了，就剩他俩还醒着。龙威居然把他的语文练习册摆在膝，一本正经地用功。“从良了？”我压低了声音逗他。他没理我，倒是袁亮亮一如既往地接茬儿“这叫故作‘与病斗争’状。”“《滕王阁序》，”龙威自言自语“谁写的？”“王。”我说。“哪个‘’？”他问。“起的。”袁亮亮说。

“准是昨天晚上跟他老婆不和谐。”袁亮亮坏笑。陈大夫就在这时无声无息地现在病房门，非常戏剧。“小宋，”他说“叶主任叫你。”

“睡吧。”我说“别太累了。”“就是，”袁亮亮接“人都快死了还什么《滕王阁序》。”

杨佩的跟鞋终于清脆而空旷地敲击着走廊。我走去，看见她神采飞扬地把外扔到休息室的桌上“你信吗？

这个星期是杨佩的夜班，不过她大小迟到是家常便饭。我先去看了看，他睡得很好，不止他，整整一病房的孩都已经睡着了，他们睡着的脸庞没有白天那么早熟。我再转到隔的加护病房，去给那个叫方圆的小姑娘量温。她是个的孩。当然，这里的孩都很，但她更甚。漆黑的睛，懂事地看着你，才八岁就有了妩媚的表情。陈医生断定她最多还剩三个月，我信。她睛闭着，睫却一扇一扇的，她妈妈，那个清秀瘦弱的小学老师站起来。“您坐下。”我说“不累吧？”“不累。”她笑笑。“要是累您就在这张床上躺会儿。”我指指另外那张暂时没病人的空床。“我知。”她又笑笑。我离开带上门的时候她摊开膝盖上的童话书，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她的女儿：“还听吗？”

我走去，现在我要到楼梯对面的另一间病房。他们那间是给十岁以下的孩的，我现在要去的这间住着十到十四岁的孩们。我比较喜来这一间，因为这儿住了两个活宝：龙威和袁亮亮，都是十三岁，一对相逢恨晚的难兄难弟。常常黄笑话，也常常互相嘲讽对方骨髓穿刺的时候表现得像个娘们儿。

“女你好。”他们每天都这样跟我打招呼。“女，”龙威指指袁亮亮“他刚才居然说你长得像舒淇，我十分气愤，怎么能拿你跟拍三级片的相提并论呢。打他！”

“小声。”我笑着“省得陈大夫听见了又骂你们。”

我来的时候他跟我说：“我真不明白这两个孩，哪儿像得癌症的？”

房里的空气二十年来都是一样的味和质。刚才在二楼的时候我碰上早已退休的老院长。很多年前他是爷爷的大学同学。他惊喜地说：“哎呀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你就在这儿上班？好好好。”我怀疑他是否真的知我是谁——他三年前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果然他说：“你妈的现在还好吧？告诉她要锻炼。”我笑容可掬地说我一定转告。然后看见杨佩站在楼梯冲我挤眉。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在心里说，日再艰难，人也找得到快乐。这跟勇敢和乐观什么的不搭界，这是本能。我倒是真希望他们俩能在这住久一，这样工作就没那么辛苦——每一天都是千篇一律的，一样的步骤，一样的程序，一样地从早忙到晚，说不定再过两年，连说话用的词都懒得换了。日倒是好打发，很快，已是晚上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