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观滔滔江，无不顺而下以顺形势，岂有逆而上以背天理哉？再观江上船，清一火行船，若40年，必定是一憧，公浸航运日久，我亦信对此有。难不成因为恋风帆之旧传统，珍惜往日之闲暇时光而置最新式火于不顾？公与杏有旧，我亦知，然人生自古谁无死，盛杏无非早走一步罢了，公若将招商局事业发扬光大，他日黄泉相见，如其仍以公为友，亦可笑九泉；如其不以公为友，何必为其长吁短叹？”

“不能法外施恩？”“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盛杏有何罪过，当由国法绳之，你我岂足哉？今日对其法外施恩，明日公整顿招商局，若有不肖之徒呼喊法外施恩，公当如何？”

“确有此意，不过盛杏事，局面便耽搁起来，各方颇多观望之意，目前竞争正炙，如此拖沓时日，恐怕…”

“年逾甲，有心无力。”

“如此好事为何耽搁？纵不能盛宣怀一倒，连带着正见也要受牵连？”

“裱糊匠”一语却是李鸿章名言，他认为中国局势已难以挽回，譬如一间要倒的破屋，他只不过外表裱糊罢了，何来替换梁、再造基的能耐呢？

“此次坐船而来，听说招商局已准备商办。”

，难还要我说么？”

郑观应苦苦思索，很想为盛宣怀找一些理由来辩驳，但思来想去，觉得岑煊每一句话都不是冤枉，更不是挟私报复，而是句句在理。他在思想上早已接受与承认，但在情上却无法认同，焦躁、烦恼一脑儿涌上来，便连味可的白条都无心品尝，忍不住站到窗前想凉风。一站之下，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难受。

老而弥，愈发求新，盛杏老而似贼，愈发求旧，谁谁退，谁

郑观应站起，在窗前苦苦思索，一边自己的理想，一边是自己的情，究竟为了情违背理想，还是为了理想而放弃情，让他颇有些为难。日正渐渐偏西，从窗里来之风也更大，带动着他两鬓白地发，仿佛在述说一个难以抉择的哈姆雷特命题。

“李中堂所言虽有理，但时移势易，当日之言未必现在同样如此。”岑受恩于慈禧颇重，是故在外面只字不提她的过错，只劝说“圣君在上，有一番再造乾坤的决心，我们臣的岂能不为君王分忧？”

“唉…总是…”郑观应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现实，神情却是一言难尽的悲哀与惆怅。

“这却是言不由衷。姜太公八十仍辅佐文王扫灭暴商、一统天下，先生不过六十余岁，正是夕普照，广有晚霞之时，何吝于将一番余晖洒落天下？皇上与某皆以为，招商局要兴，非郑公不可。公刚才说‘无公未必无盛，无盛必然无公！’，某却认为‘无公必无盛，无盛却未必无公！’”

“可惜我已经老了，维持局面、个裱糊匠已属不易，哪里来那么大魄力收拾烂摊呢？”

“原来如此。”岑大笑“毋庸多虑，授公锦妙计一个。”

“郑公，本来此次南巡第一站我是先来上海的，但临时改了主意，先去湖北，去汉铁厂看了看…虽然铁厂问题颇多，踉踉跄跄，但路对，好比一个青壮年染疾病，只要略加调养，对症下药，当是活力焕发；反观招商局，面上问题虽较铁厂为少，但船只破烂、资金困窘、各方明争暗斗，积弊条条都是要害，好比一个上了年纪的…wＡw..老者，面上依旧光鲜，但实已患重病，倘不治疗，恐有倾覆之险。电报局、通商银行等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加以悉心救治，将来恐怕都有重蹈覆辙地危险。”

郑观应苦笑：“招商局内素来分成两派，一派主商办，一派主官办，盛杏是主商办的，由他压制着官办派，这帮人才翻腾不起波澜来，若他倒，恐官办派复起，不要说商办计划，便是某总办职位恐怕都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