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爷似乎很不愿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闭了一下睛，才沉重地：“颂莲，我知你恨，的确也是我亏欠了你，所以这件事并非你一人之错。但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害人命，却着实太过。我庄家虽然算不得什么礼仪世家，但却一直以仁善为名，虽然生意场上也的确有如战场，难免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事，但我庄家从未有故意起心害过人命，所以颂莲，你这般终是太过狠毒了。”

庄老爷没想到事到如今庄夫人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这么一番理来。他一时竟不知该怎样答他了。而庄夫人也不等庄老爷回答，又自嘲地：“当然，我比我娘也好不到哪里去。想那红歌不过是一个戏，你却对她那般痴迷，呵，你是未将她带府中，但你教我如何能不很她？天底下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更何况她本就是把你整个迷住了，那时候你何曾记得还有这个家，记得还有我这个妻，你的三个儿？哼，若不是她早早便死了，说不得有朝一日也会死在我的手上。”

庄夫人说到后来，双拳握，双圆瞪，中血丝陡然僧多，她心中的恨意第一次这样不需要遮拦的一览无遗！她咬牙：“又有谁会知？自她死后你便再未到过我房里过夜！你当真那般看重哪贱人，就连她死了这么久也心心念念念着她是么？我莫颂莲为你生儿育女，在庄家辛辛苦苦几十年，终也及不过她分毫是么？“

庄夫人说完刚才那一长篇埋心底几十年不敢说来的话，似乎突然轻松舒坦了许多，即便后来听见庄老爷说她狠毒，她也没有之前那么激动心恨了，竟还笑了笑：“狠毒么？老爷便当我狠毒罢，家宅既是我的沙场，别人死得，我自然也输得，这没有什么好怨的，再说，几十年的忍耐和怨恨…妾也有些累了，果然是人越老越没有什么斗志啊，呵。”她自己也不知怎的，自己原本在意的声名地位，事到如今她竟越来越有些无所谓了：“只是，不知老爷要如何置妾呢？”

庄夫人听了似乎有些木然：“如此，便谢过老爷了。”

样透彻清楚，她便知事情已经完全败了，既是这样，徒然的狡辩又有何意义呢？她向来不会这样多余的事情。

庄夫人无悲无喜地再次谢过，自去了，再无一丝语言。

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话说了，一起沉默地坐在那里。

庄夫人说到这里，已渐渐无法平静，她尖刻地冷笑了一声，继续：“好吧，我终于等到她死了，以为老爷你的心总算能回转了，可是老爷你呢？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要我认她生的儿亲生的！你有想过妾的受么？你知我当时是怎样气恨，怎样忍过来的么？但即便是这样，我终究念着他是你的血脉，到最后也没有动他一丝一毫。可妾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死了之后你还非要给他留后？我庄家没有后人了么？我生的三个儿你都看不见么？还说什么抱养的和嫡亲的一样，说到底，就是给那贱人留后吧？凡是事关她你就总是那样上心！”

庄老爷：“我应你就是。”

庄夫人沉默了一会，终于慢慢地直起来，直到终于正对上庄老爷的神。知一切已无可隐瞒，无可挽回，她反没有之前的惊慌了，反能够比任何时候都更坦然更无所顾忌地正对着他的睛了，她看着他，静静地，半晌，才慢慢：“是，都是我的没错，蓝和明玉是我死的，只因我才是庄夫人，她们不过是两个有些姿的贱女人，如何不自量力和我相争？老爷。自古军人沙场上见生死，老爷你生意场上也如同沙场，而我为一个女人，这家宅后院就是我的沙场，沙场之上面对敌手毫不留情亦是本分，又有何错可言？更何况，我从小便是在大宅门里长大，见过的生死相斗从来不少，我娘便是因为斗不过那狐狸才早早的气死了，你说，难要我弱可欺步她的后尘么？”

不知过了多久，庄夫人终于抬手轻轻整了整她的衣袖，一如她平日的庄雅从容，然后她缓缓站起来，对着庄老爷微微一福后，便朝后堂走去，临到门却又停住：“老爷若还念及妾旧情，便不要怪责翠平，她所作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妾而已。”

庄老爷见庄夫人如此，心里也不好受，他十分诚恳地：“颂莲，无论是念在你对我庄家的功劳也罢，念在我庄家的声名也罢，我是不会将你给官府的，但也不能再容得你这般下去了…我老家攸县地方虽偏僻了些，但风人情还是不错的，德珍姑姑也曾在那里家，庵是我们庄家自己钱修的，如今也是长年奉养着，你若是没有什么意见，便去那里清静修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