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郑德富把烟袋从嘴里拿来，磕打了几个；然后，扭过瞧着静慢吞吞地说“你到这儿什么？”那声音是那么枯燥、冷淡，真噎得人好像咙里上了槌。一盆冷突然泼到林静的上，还有一难闻的气味也同时冲到静的鼻孔里。这是汗臭、长年不见光的小屋的霉臭和没人照顾的单汉几年不拆洗棉被的油污的恶臭。听到这无情的声音和闻到这样一难闻的气味，静刚来时的勇气几乎全消失了，她真想立刻扭跑去。可是，她没有这样，她克制着自己，又亲切地对这个长工说：“您是黑妮的父亲吧？她现在好吧？”

这一天静又经受了从来没有过的烦恼与矛盾。和家斗争、和余永泽斗争、和胡梦安斗争，她从来没有气馁过，也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在这个平原的乡镇上碰到一个过去家里的佃…一个小时候要好朋友的父亲…一个现在这般穷苦、衰老的老长工，却使她受到了平生从未受过的污辱，也引起了她从未有过的内心痛苦与斗争。她向姑母说得很好，她要彻底站到无产阶级一边来，可是，一碰到挫折，她又觉得十分委屈，她又有些灰心丧气了。

大娘听到这句问话，苍白瘦削而且满是细碎皱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辉，仿佛昏黑的天空中猛然打过的闪电。这是一个人消逝了的幸福一瞬间又在心上闪过的征兆；也是一个母亲长久埋藏在心底的情的再现。大娘脸上这喜悦的光辉只是一闪就消失了，接着却是的悲哀…绝望的

听见“黑妮”两个字，郑德富突然像蝎螫了似的痉挛起来了。在昏暗的小屋里，从一尺见方的小窗透的稀疏的光线，照见他的脸变得焦黄、煞白，两只白仁又麻木又怕人地盯着静，好像她惊吓了他一般。静怕起来了，心里吓得突突地。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提黑妮，他变得这么个样？…

夜晚，陈大娘完了事回到屋里来，静尽心情十分沉重、烦恼，但她还是找到大娘屋里并和她聊起天来。

大娘兴地接过香烟笑着说：“张先生，瞧你，么费这个心。我袋旱烟就行啦。”她燃一支纸烟着，然后又说“张先生，你问我累不累？给人活哪有不累的呀！文台他娘是阔家小，见天给她梳打洗脸不算，洗洗的事总也没个完。”

静的教师兼保姆的工作，使得她来活动很方便。文台小，不懂事，每天教完了课，静就领着他蹓跶，文台兴，宋郁彬夫妇和老地主宋贵堂也兴。他们最常活动的地区就是郑德富住的场院外面的树林里。这里有各果树、小白杨树，不远还有一条小河沟。文台一场院的小门就快地跑去捉虫，要不就上树摘杏儿。静看他上了树，就悄悄地走回场院，走郑德富的小土屋里…事先，静已经看好，他正一个人坐在那间黑的小屋的炕上烟呢。

这些犀利的像弹样的话，无情地穿透了静的心。像梦一样，她昏昏沉沉地离开那间小土屋时，里不知不觉地下了泪。

大娘看着静长长地叹了一气：“她这个人好起来倒也不错，像她那些穿不了的衣裳还不断给我个三件两件的；可是一犯起脾气…”大娘说到这里把话打住了，她像思索什么似的，两只陷的睛呆呆地对着窗外。半天，才像从梦中惊醒般扭对静喃喃地说：“老要活着，我那小狗儿要都活着…我、我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地步啊…”静轻轻地问：“大娘，您那儿要活着大了吧？”

还是没有回答。又过了一会儿，郑德富才举起哆哆嗦嗦的手，指着门外，用带着河音的低沉的声说：“大小，别提啦，去吧！这个臭地方，别把你熏坏了。”

“您倒是说话呀！”静忍耐着，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并且鼓着最大的勇气又对郑德富说“您说说您的女儿…我那朋友黑妮，她好么？”

静接着问：“文台他娘脾气不坏吧？我看她对您好。”

，无论再给她多少难看的脸，无论怎样瞧不起她，她都要忍耐，她要叫自己从心里他。于是，好了一切神准备，就发了。

好像有人追赶似的，静一脚踏小屋的门限，就急急地着气说：“郑大叔，您还认识我么？”

“大娘，您每天起早睡晚的，累的慌吧？”静坐在炕沿，并拿一盒联珠牌香烟递给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