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都是自顾不暇的病人，医护人员少得见不到面，她半睡半醒地坐在这里，反正也没人。

她哭着说：“我听见了，我也祝福你，铁军！”

安心说：“我今天有急事要走，遗告别参加不上了。我走以前想最后再看看他，和他告个别，行吗？”

她轻轻地摸着铁军的面孔，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她觉得铁军仍然是能够和她的。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向他轻声耳语：“铁军，我走了，我现在只有一个人了，我有害怕！你能再为我祝福一次吗？你还愿意再为我祝福一次吗？”她静下来倾听着，她心里果真听到了铁军的声音，那声音让她哭声来。

李师傅的目光在那玉观音上拳了一下，移向安心，他冲安心了一下：“你放心好了。”

在她离开医院也许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广屏市委宣传铁军治丧小组的几个工作人员和铁军家的两个亲戚，就扶着铁军的母亲来到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专门从广屏革命公墓请来的化妆师。铁军母亲带着她为儿买的一崭新的西服和衬衫，她说她要向儿小时候每天起床那样，亲手为他穿上衣服。

回到了夜间急诊。她看表，十一了，离第二天早上六只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她不知附近多远能找到便宜些的旅馆。想了想，索就在候诊的走廊上找了个空着的长椅，把箱放在长椅上，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等着天明。

你来得这么早，就来你一个人？“

告别仪式之后，铁军的遗被送到广屏革命公墓，在熊熊炉火中化为一捧青灰。铁军的母亲不顾大家劝阻，一直到火化结束她亲看到和亲手摸到了儿的骨灰之后，才离开公墓回家。她对送她回来的人说她很累了要睡一会儿，赶走了本来执意要陪着

“李师傅，我想拜托您一件事，等一会儿他们给他穿完衣服，您把这个放在他的衣服里，行吗？”

安心提着箱离开医院，没再盘桓，没再逗留，她知从现在起，她已经不属于广屏。她乘了一公共汽车，直接去了广屏火车站，买了广屏至北邱的车票。当一列火车载着她开广屏的时候，红彤彤的太才刚刚在这个城市的无数楼大厦之间，升了起来。

七个小时之后她再次来到后面的那幢小楼，在太平间门见到了那位李师傅。李师傅认了一会儿才认她来，他还记得她，也知张铁军就是三年前公安专科张校长的儿。老儿说：“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咱们还在一起吃饭聊过天呢，那你现在和张铁军是什么关系？人？”老儿有惊奇。接着同情的神态：“啊，你们结婚啦，啊，啊…今天遗告别对吧。

她把她前挂着的那尊玉石观音摘下来，放到了铁军的枕边。那是母亲对她的保佑，也是她对铁军的保佑，她想就让那块玉石代表她，代表她永远地留在铁军的边，保佑他的灵魂，安然升天吧。

上午九，张铁军的遗告别仪式在广屏市人民医院第一告别室举行。据说到场的人非常多，单从人数上看，不亚于一个局长的规模；据说前来表示悼念的领导人也不算少，级别最的是广屏市人大的邢副主任和他的夫人；据说铁军的母亲克制了自己的哭泣表现得相当，令在场的所有人对这位母亲的人格意志都到无比的惊讶和由衷的钦佩。

除了忏悔，那泪还代表了她此时的孤独！她知，在和铁军就此永别之后，她就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她要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投奔一群陌生的人，再也没有铁军的关切、惦念和叮咛，而这些关切、惦念和叮咛，是以前时时都在边的东西，现在对她来说竟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安心说告别两个字时圈已经红了。李师傅于这与死人为伴的工作很多年了，善心是第一位的。他看看安心手上的箱，连忙说行的行的，然后上掏钥匙打开了太平间的门。安心终于见到铁军了，刚刚从冷藏室里拉来，人的样有变形。但安心还是抱了他，这是她的人。她的几滴的泪，滴在铁军冰冷的脸上，她知这几滴微不足的泪已经化不开那冰冷的面容。泪只是她的忏悔，铁军是因为她的错误而死的，她必须为此忏悔一生。

安心向他地鞠了一躬。

安心直起来，她的目光和站在一边的李师傅相遇，李师傅的脸上，惊奇和动都有。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诀别，一时有些发愣，直到安心说谢谢你了李师傅，才如梦方醒。他走过来，动手帮安心把铁军的遗推回到冷冻格内。这时他看到了铁军枕边安放着的那只五观音。

天已大白。

放好玉石，她轻吻了铁军闭的嘴，那嘴像铁一样，像铁一样冰冷。那冰冷的觉后来很久很久，一直还留在安心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