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陷的恐慌和绝望中。我恳请所有的人原谅我的脆弱，因为我毕竟是个新近失聪，丢失了记忆的姑娘。有关童年和少年的那分记忆就像一个从我里拿去的官一样，完完全全不再和我关联。不过我的缺失了这件官之后，就像有个大的空腔装满了来来往往迂回的风。有时候我会觉得风里面漾满了旧人的影，影轻曼而通透明，使我想到蝴蝶那微微振颤的翅羽。我把手一一地放在前面的风，然后轻轻地用小手指去碰碰那影的边棱，它有微微的，冰冷，像一只淋了大雨的昆虫的清凉脊背。会有心疼的觉，不能碰的影在我的角，在我冰冷的腔，下去会觉得就要溃陷，像个漾满疼痛的湖泊终于携着它那殷红的漫了过来。会从我的双耳漫上来，我知，或者说，一直都在漫上来，我猜测这或许是我无端地失去听力的原因。

爸爸带我去了好多地方，小时候的幼儿园，西更街的小教堂，去落城的火车站。郦城通飞机的那一天，我们都跑去看新的飞机场，隔着一扇的玻璃窗我们看到从郦城起飞的第一架飞机升空。爸爸说，这样以后可以直接去好多地方，不用先搭火车去落城。

没有几个人坐在这里观看，屏幕多

也许我们在那个十字路转弯，去小时候的幼儿园。蓝秋千和跷跷板已经太旧了，甚至不能保证小朋友的安全，这里看就要拆掉了，据说新建的幼儿园有两排绿绿的大秋千，都飞起来的时候幼儿园会像个闹的小宇宙。这里的蓝旧秋千是简单的铁锁链外加一块糙不平的木板。铁链看来断过好多次，重新焊接后细不一，所以秋千的两只绳并不是完全对称的，秋千的两是一上一下倾斜着的。爸爸不许我坐，他用手语对我说，你站着看看就好，这个秋千已经不结实了，会有危险的。可是看见它，说不清为什么，我的心底总是涌一狂野的烈的情，还会升起一阵香以及甜腻的血味。它也许不止是一架秋千这么简单，也许它是架飞去别的时空的飞船，也许是灰姑娘的南瓜车，总之会去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有关这一，我几乎是笃定的。所以等到那一天爸爸没有跟随我来，我一定要坐上那秋千试试看。

那个下午我在如意剧院看的是《薇若妮卡的双重生命》。

我最慈祥的爸爸看到他二十一岁的女儿坐在电视前面看六岁的时候曾看过的动画片《绿野仙踪》，哭得这样伤心。他恍恍地站在门边，觉得又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他的小女儿还只有六岁，咬着一枚清凉的糖果目不转睛地看动画片，因为主人公的生死别离不时地掉下伤心的泪。他看着哭得那么可怜的她，想很快地走过去抱住她。可是此刻他们已经是这样的遥远。

我把樱桃的残红消灭在齿间的时候，这样想到。

这就是我小时候呆过的幼儿园。这附近是我从小到大一直走来走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不过现在我一也记不起来了。

真的，我再也没有去过落城。

假如说那天我是一个人跑去看了电影的，那不是一个呈现于我梦中的场景，那么我应该是去了如意剧院，在下午。不过照常理来说，如意剧院是从来不放艺术电影的，奇斯洛夫斯基的电影他们不会考虑。

我看动画片的时候，看到了《绿野仙踪》的故事。里面的方壳铁人没有心。所以他不会。他和朋友上路寻找他的心。我抱着，坐在沙发上，手指抚摸过自己的肤，我到它们就是铁，冰冷的，没有心脏温安的冷铁。我终于对着无声的电视屏幕上那个稽的铁壳娃娃哭了。我不知我还能不能找到我的心。我的。我现在是这样一个令人担心的女孩，我只是在一味地接纳着你们的，却不能给予。

秋天的骤然现让我有些应接不暇。我地抱住双臂，冷。通常我很害怕电影院的，因为没有了听觉之后，视觉就是我保证自己安全的唯一凭借，而在电影院，在比夜更加虚伪更加浑浊的漆黑中，我总是到自己于大的危险之中。

对于我而言，没有了记忆也许比失去听力更加让我难过。因为失去了记忆就忘记了曾经的二十一年里，所有的人给予过我的。那些接纳过的都被冲刷掉了，于是我常常陷于无的恐慌里。我担心自己的脑由于过分空白而变得麻木，因为麻木而变得不能去。

这是小间的放映厅，我坐在最后一排，脚下面踩着厚厚的瓜壳和半截的劣质烟。没有一盏灯，甚至没有通向安全的指示灯。闪烁的大屏幕上是个神像藤蔓一样捆绑住我的女孩，或者说两个。昏黄的、满天落叶飞舞的场景把我提前带到了秋季。女孩穿着厚厚长长的大风衣，微卷的短发，瞳仁格外分明。

我不想把这些恐惧说给爸爸妈妈听，我知他们太希望我好起来，可是终于我还是对他们说，你们要把从前发生的事说给我，我才能好起来。爸爸把我揽在怀里，用手轻轻覆盖上我已经损毁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