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师父手托香腮，偎着枕瞧她。她却怎么也使不好青枫剑，明明是熟悉已极的招式，演来却不顺手，仿佛小时候府里教席让她练的乐舞，怎么怎么别扭…

女郎拭去血，未见颓堂，神很平很淡，轻声：“我知你关心我，我很喜。为防你大意轻敌，我须说在前：接下来我要使的剑法与方才绝不相同，你要留神。”

“你的青枫是不能化满山枫红的，从一开始就错啦。”染红霞猛一抬，眸中绽烈芒，耿照心“突”的一，打消了上前关心的念。

一对斩，铿铿声不绝于耳，众人看不清刀来剑往，只觉寒光自两人衣影臂间绽，金铁鸣若合符节，丝丝扣。

许缁衣对月剑法的浸远在方翠屏之上，所受震撼更。《青枫十三》她十分熟稔，然染红霞所使，仅起手收式与“不记青枫几回落”相似，内容迥然不同，招式明快，招意更一反原式之迂回，有说不的苍凉萧索。

耿照见她说得郑重，不敢不当一回事，了，暗自留上了心。染红霞前倾，长剑掠至后，正是“不记青枫几回落”的起手。

“这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招式连使两次，先机已失。耿照正自怀疑，女郎忽然掠至，暗金剑芒连削带刺，同样借惊人的腰之力剑，却无一丝周折，犹如西风乍起，刮落满山枫红！

寒风过，红衣女郎面皆白，忽地一搐，一抹殷红溢嘴角。“红…二掌院！”耿照大惊失，却见染红霞竖起玉掌，阻止他近。她忽然明白过来，难怪自己会那样的梦。

就像初学丹青，总想把技巧都放作品之中。待画技艺成熟，信手挥洒皆成篇章时，始知留白写意亦是境界，倒嫌工笔于匠气。

画面一转，又见师倚桌轻叩，翻看着缮好的绢册，摇笑：“取这样的名儿，将来你会后悔的。”

单就手路而言，新旧两式并无绝对的下，但招意犹重于招形，这是得窥剑法堂奥、晋上乘境界的征兆。况且蜕变后的新式，毋宁更适合染红霞。原式固然奇巧，却不合染红霞大开大阖的。

她于失足之际犹能剑如狼，心与剑上的修持不可谓不，凤台上一声雷采：“好！”却是金吾郎瞧得心旷神怡，顾不得场面，忘情抚掌。耿照甫一追近，心忽生应，刀弧旋，藏锋击剑棱“啪！”借力退回原，青枫白狼之剑登时落空。染红霞挣得片刻息，拄剑而起，心一片茫然。耿照从到尾，用的都是同一招。她苦心创制的“青枫十三”竟敌不过一式刀招！

…怎会后悔呢？有什么好后悔的？不，其实…我早就后悔了。能重来一次的话，录在绢册里的剑式不该是这样。师父当年以朱笔圈起“青枫”二字、其余一字未改，并非青枫十三剑已臻完备，而是自封面题记起便已错了，其后不必再看。

一样的剑招起手，染红霞使来已全然不同。许缁衣霍然起，连李锦屏都吓了一，却听方翠屏：“红使的，是本门的剑法么？怎地…怎地…”

崔滟月回刀，此际却无法穿透圆弧刀势。

想起在烈日暴雨下挥的每一剑，以及无数寒夜灯前细细思量，染红霞心底凉透，仿佛这些年耗费的心血不过是笑话，是自己闭门造车、敝帚自珍，俨然不知井外天宽地阔。

没再说下去。李锦屏武艺平平，瞧不端倪，却知惊动代掌门者绝非泛泛，着方翠屏的手安抚似的一笑，摇了摇。

耿照重心压得极低，每一刀都能砸开剑若，染红霞被带得一偏，好不容易稳住，剑式由极快转极沉，双手拖着昆吾近尺的长柄扫至，正是青枫十三最威力的“江石缺裂青枫摧”！

耿照刀弧划，依旧是借势走圆，不料染红霞去尽巧，剑如漫山飒飒，耿照恐四两拨不得千钧，一咬牙立稳脚跟，亦还以泼风快刀！

耿照仗着鼎天剑脉节力之便，是多挪一分气力，刀锷压着昆吾一推，才得分开。忽闻唰唰数响，膛肩膊阵阵飔凉，衣上几分裂，适才一竞快，自己竟丝毫占不到上风。

女郎一个踉跄，两条浑圆笔直的玉迭，坐如醉酒贵妃，狼狈却不失。百忙中剑尖递，斜指咽，一式“白狼青枫满北楼”去势飘渺，若对手一意穷追，不免自行撞上。

剑有摧裂江石之威，果然悉数将刀弧弹开，如急转的陀螺一遇障碍，便即转向。“…着！”正收势，岂料耿照又晃回原，刀弧反向掠。染红霞不及提气，被着以不自然的势回剑格。这下弩之末对上借力打力，下立判，剑势一即溃。

“青枫不是枫树，是槭。若非在够够冷的山巅上，永远都不会红，叶黄便即掉落。”梦里师父的声音清脆甜，带着一丝淘气似的，比印象中更可亲。